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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激将

竞技大会结束的第二天清晨,没有一点风,天空堆满了灰色的云块,呆滞滞地好似一个人没有任何焦点的瞳孔。

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竞技大会上身为冠军的布莱恩的英勇表现时,圣武士斯崔柯兰穿着一身沾满风尘的铠甲,来到了一间饱经风霜的‘豺狼人’酒馆旁。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卡纳斯王子提恩说道:“你在怀疑自己的信仰,怀疑自己所坚守的正义到底正不正确。”

“我也不太……清楚。”这位圣武士王子,目光略显呆滞地喃喃自语。

斯崔柯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虽然我们的眼中容不下邪恶,但我们同样要清楚,邪恶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身为一名历经沧桑的圣武士,斯崔柯兰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位学生到底是什么状况。

每一个圣武士都试图让自己符合信念最高的道德标准,尤其是那些刚刚接受感召的年轻圣武士,因为他们冲动、热血、又极具理想化。

但令人悲哀的是,这种道德标准往往定的越高,圣武士就会因太过高不可攀而越容易犯下错误。

有时会被迫在两害之间取其轻,有时也会因狂热的激情,让他们的作为越过了合理的界限,最终成为一名背弃誓言的圣武士。

此时此刻,他的学生已经在堕落的边缘徘徊着,随时都会跌入深渊。

对于圣武士来说,世界的邪恶存在犹如带毒的香气,让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感应到。

同样,善良光环对他们来说,就好似仙乐般悠扬。

身为圣武士,除了需要克制住自身对净化邪恶的那种毫无理智可言的冲动与执着,同时也要压制住内心渴求善良的诱惑。

而他的学生,来自卡纳斯王国的提恩王子,不光眼睁睁地见识到所谓的‘邪恶’,而无能为力,还经受不住善良血统的诱惑,最终在一场与暗黑卫士的对决中落败之后,心中对正义的信仰开始崩溃了。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圣武士,斯崔柯兰自然知道这种状况几乎是每一个年轻的圣武士都需要面对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避免。

毕竟每一个圣武士在接受感召时,都会宣誓忠于正义的事业,并踏上与邪恶为敌的道路。

在他们眼中,只要清除邪恶,维持正义,就是他们的职责。

殊不知,这些未经现实的毒打和磨砺,只是以心中相信正义就能改变世界的想法,有多么的天真和白痴。

所以,斯崔柯兰需要做的就是让他直面邪恶,认识世界的本质,重新唤醒自己坚定的信仰。

至于到底会不会成功,完全在他自己。

斯崔柯兰示意自己的学生,两人一起拉紧斗篷,戴上兜帽,掩盖自己的身份。

随后,他又望向酒馆的门外蹲着的一只及腰高的豺狼人石像,由于长年受风雨侵蚀,狰狞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

斯崔柯兰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豺狼人的头,他和它仿佛是老朋友,随即喃喃自语:“希望能够迎来好运。”

接着,他带自己的学生,毫不犹豫地步入酒馆。

‘豺狼人’酒馆的大门被打开,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望一眼,看到是两位全身包裹在斗篷的黑衣人,便不再理会。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屋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要大很多,且左右与毗邻的小屋连通,一排十几个小屋连成一片。

尽管里面弥漫的蓝烟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但仍然无法完全遮盖小便、酸葡萄酒和腐肉的恶臭。

此时房间还未坐满,一些客人用无聊、敌视抑或好奇的目光盯着两个披着斗篷的卡纳斯人,剩下的聚在远端的坑边,两名一丝不挂的女人手持利刃在坑里决斗,观众阵阵喝彩。

“冷静。”圣武士斯崔柯兰紧紧地抓住提恩的手肘,手上的力道令铁甲手套嘎吱作响,“记住了,我们是这里的客人,不是执法者。”

在众声喧哗的尽头,斯崔柯兰看到一个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盛在木碗里的葡萄的男子。

对方一看到他,便挥手示意,“两位骑士先生,来跟我坐坐,吃几颗来自弗洛伦萨的葡萄如何?甜得很哟!”

这是一位油腔滑调,笑容满面的瘦小男子,穿着银线织成的亮丽外衣,悬空袖子长得拖地,纽扣则用翡翠雕成猴子形状,一头纤细亮白的卷发上,戴了顶扇形的漂亮绿帽,上面饰着孔雀羽毛。

斯崔柯兰不禁感叹这位外号‘丑猴儿’的盗贼,眼光还是这么毒辣。

五年未见,对方仅仅只是看他一眼,便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带着自己的学生穿过桌凳,拉了张椅子坐下。

在他成为圣武士的冒险生涯中,每次来到金羽城追踪邪恶生物,都会与这位叫做‘丑猴儿’的盗贼打交道,通过他的情报网,获取许多有价值的信息。

“大人,这位就是您的学生?”

瘦猴儿惋惜道:“我看过他昨天在竞技场中的表现,真是太可惜了,尤其是与维基曼王子的那场决斗,可以看得出来,对方的实力并不比强,唯一的优势,只不过是自己的坐骑而已。”

提恩垂下目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当然,在我看来,你应该感谢幸运女神。”瘦猴儿转了转狡诈的眼睛,又微笑道:

“因为与竞技大会的冠军布莱恩比试的另外两位王子,他们的下场你应该注意到了,一死一残。我并不认为你能够幸运到哪里去,所以,小朋友,不要垂头丧气地苦着脸,你应该庆幸没有与布莱恩交上手。不然的话,你的下场说不定会更惨,毕竟你可是……”

瘦猴儿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完全不在意被人听到。

“少废话。”圣武士斯崔柯兰打断了盗贼的喋喋不休,“我来这里是向你打探一个消息。”

“说吧。”瘦猴儿自顾自地吃着葡萄,把籽吐到唇上,再用指头弹掉,“亲爱的骑士大人,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知无不言地汇报给您。

您真的不尝尝这葡萄吗?我听说在你们卡纳斯的辉耀城里,只要被圣光照一照,就立刻精神焕发,体力充沛。

但让我不解的是,城里还是有许多小孩在饿肚子啊,也不知道这神圣光辉到底照在了什么地方。在我看来,肯定不会照到像我们这样的阴沟里,你说是吗,英俊的圣武士小王子?”

说完,这个狡猾的盗贼拿起葡萄在斯崔柯兰面前挑衅似地晃了晃,又笑嘻嘻的道:

“我还听说,你们可爱的小王子在国王的宴会上公然反对我们威斯特王国的小公主与泰格瑞拉的布莱恩联姻,声称对方配不上我们高贵的公主。当时我就有点不解了,诸神在上,请小王子告诉我能够配上公主的会是谁呢?总不至于是拥有纯净心灵和良知的圣武士吧,这不是搞笑嘛?

出生于黑暗,崇尚黑暗力量的暗黑卫士,嗜杀成性、残暴无情的恶狼,全都被亵渎神明,自以为拥有天赐力量和特权的巫师给干掉了,而配得上我们威斯特王国公主的圣武士在干什么?我昨天刚好看到他在泥地里打滚啊,那模样,可狼狈了,打滚的圣武士,嗯,有点意思…….”

“你……”

提恩神色恼怒地瞪着面前的盗贼,却被他的老师拍了拍肩膀,于是强压怒火,继续保持沉默。

“我要的是麦酒,还有消息。”斯崔柯兰神色冷漠的道。

“还是老样子,你们卡纳斯人的性格又直又急。”瘦猴儿抱怨道:“你倒是告诉我,干嘛这么急?越是急着过日子,就越早进坟墓。”

一名女侍推开人群走过来,边走边拍开偷摸自己屁股的咸猪手。

斯崔柯兰点了两杯麦酒,向眼前的盗贼询问道:“我是来打听关于安戴尔人的事情。”

“那头恶狼不是已经被杀死了。”瘦猴儿捻起一颗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挤破果皮,把果肉送进嘴里。谷

“人头还被布莱恩给砍了下来,据说要送回泰格瑞拉,用枪尖串起来,挂在阿斯塔克拉要塞,让尼路斯坎人好好看看自己的王国继承人,那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我问的是安戴尔人,不是尼路斯坎。”斯崔柯兰皱起眉头,他并不认为对方会听错自己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谁,难道你就不对尼路斯坎人中,逃跑的那名黑袍巫师感兴趣吗?”瘦猴儿眨了眨狡诈的眼睛,笑嘻嘻的道。

“黑袍巫师?”斯崔柯兰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黑袍巫师的事情,他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

因为昨天布莱恩与猛巴顿比试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关注着两人的战斗。

他看到猛巴顿手下的一名黑袍巫师出手时,出于圣武士对邪恶生物本能的直觉,便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这名巫师法术中隐藏的邪恶气息。

“不得不承认。”女侍把麦酒送了过来,圣武士斯崔柯兰递给她一枚银币,对盗贼微微点头:“你这个转移话题的手段,简直太生硬了,说说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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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它生不生硬,只要最终的结果是正确的,不就完事儿了。”瘦猴儿望着正强压怒气的提恩王子,又挑衅道:“至少对圣武士还是非常管用的,我说的对吗,可爱的提恩小王子?”

“过火了。”圣武士冷冷地警告道。

“那个巫师啊……”盗贼立即收回嬉皮笑脸的样子,沉吟片刻,又不紧不慢地丢颗葡萄放进嘴里,说道:

“逃到金羽城外的枫树林里去了,还是个死灵巫师,最喜欢干的就是把人的肚子剥开,在里面塞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昨天晚上我还听说那里闹鬼了呢。”

“枫树林?死灵巫师?”斯崔柯兰目光闪烁一下,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吗?”

他当然知道金羽城外,长在半山坡上的那处枫树林,而且还知道,那里是一处乱坟岗,地形非常复杂,偶尔还会跑出几只自然觉醒的僵尸。

同时他也很清楚,那名来自尼路斯坎的黑袍巫师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死灵巫师。

“非常确定。”盗贼耸了耸肩。

圣武士斯崔柯兰望向双眼闪烁狡诈光芒的盗贼,“多谢告知,不过,我暂时对那些脏东西不感兴趣,还是先告诉我关于安戴尔人的事吧。”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圣武士,他早就过了冲动、易怒,看到邪恶生物就必须净化、毫不退缩的时代。

因为他深知,当拳头收回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挥出更大的力量。

虽说他的确对这名邪恶的死灵巫师感兴趣,但并不代表自己会因此中了这个盗贼的圈套,被对方利用。

“我当然知道你们圣武士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瘦猴儿将狡诈的目光迎上卡纳斯的提恩王子,“我还知道这个世道早就变了,因为真正的诸神和骑士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些貌似敬虔的神棍,在大街小巷胡言乱语。”

“盗贼,你这是在试探诸神的宽容心!”

提恩王子忍不住接了一句,声音之大令酒客们纷纷侧目,“你难道就不怕惩罚恶人的诸神之鞭?你犯下这么多罪孽,人死以后,相信我,一定会被诸神打入九层地狱或无底深渊。”

“我好怕啊,请问,诸神何在?罪孽何在?”瘦猴儿吓得将捻在手中的葡萄掉在了地面上,然后又一脚踩碎,故作惊讶的道。

酒馆里传来若有如无的声音,大多都是嗤笑和嘲弄。

圣武士斯崔柯兰正欲阻止,却突然发现提恩身上的神圣能量突然变得忽隐忽现,他若有所地地望了一眼,随即闭口不语。

“诸神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所有人。”提恩义正言辞的道。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种情况,开始慢慢消失。

显然,大多数人都知道吃瓜群众在这里是一个高危职业。

“所有人?”瘦猴儿嘲讽地笑道:“小王子,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神会创造出死灵巫师那样的怪物?什么样的神会容忍亵渎神明的巫师,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存在,祂们就是为了创造绵羊不让恶狼挨饿,创造弱者来给强者愚弄。”

“所以才拥有了圣武士,真正的圣武士会守护正义,保护弱者。”提恩不由自主地提高语调,周身忽闪的光芒也明亮了几分。

听到对方提起圣武士,以及闪烁的微弱光芒,大多数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馆里。

“你指的是那些只会在泥地里打滚的圣武士吗?”瘦猴儿嗤之以鼻的道:

“那还是算了吧,我宁愿相信这个世界是恐怖的,也不会相信有人会保护弱者。要不然的话,你们这些自喻高贵的圣武士,也不会对枫树林的邪恶巫师提不起兴趣。”

“他活不过今晚!”

圣武士王子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话音刚落,提恩周身的神圣能量骤然间迸发出耀目的光辉,又迅速收敛于体内,吓得盗贼眼神一缩。

“不要冲动。”

斯崔柯兰谨慎地提醒道:“枫树林的乱坟岗到处都是尸体和坟墓,这对于死灵巫师来说,意味着可以唤醒无数不死生物,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他知道这位陷入堕落边缘的王子已经再次唤醒了对自身的信仰和正义,虽然不能这个时候去泼冷水,但也绝不可以让他因此去送死。

“你瞧,这就是你们圣武士的作风,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瘦猴儿笑嘻嘻的道:

“在我看来,你们只要迅速出击,像老鹰扑兔子一样,死灵巫师绝对会因措手不及而送命。

你们伟大的晨曦之主甚至还会赐予你们祝福,当做奖励,说不定你们那好心的瑞卡德大主教,还会因为我如此热心肠地提供情报,恩准我跟你们神殿的女牧师共度良宵哟。

亲爱的骑士大人,时机已经成熟,比我手中的葡萄还成熟,如果你们真的不愿意的话,那我只能将死灵巫师躲在枫树林的消息,出售给竞技大会的冠军,我们威斯特王国公主的未婚夫,泰格瑞拉的布莱恩。

相信我,这位来自泰格瑞拉的王子为了讨公主的欢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活儿,杀死尼路斯坎的人,为威斯特王国清除祸害。听起来还真讽刺啊,一个由诸神创造的世界,却让一个亵渎生命的巫师去守护,啧啧啧……”

圣武士斯崔柯兰深深地看了一眼吃着葡萄的盗贼,又下意识地瞥了眼自己的学生。

他看到自己学生眼中闪烁着对邪恶生物最为纯粹的恨意,周身的神圣能量,也随着他的恨意提升,开始渐渐恢复。

尽管斯崔柯兰已经大概猜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着己,去枫树林杀死那位来自尼路斯坎的死灵巫师,但他却又非常清楚,自己没办法拒绝这个要求。

因为这是他的学生重新追回圣武士之路唯一的机会。

很难想象,这位幕后的策划者,竟然连他的学生即将堕落都给算了进去。

想到这里,斯崔柯兰直接起身,带着提恩从酒馆离去。

从昨天死灵巫师施放的法术强度,他就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没那么好对付。

更何况,那里还是负能量充溢的死亡之地,他打算跟‘审判者’瑞卡德大主教商议这件事。

望着离去的圣武士,瘦猴儿索然无味地丢掉手中的葡萄,长出了一口气。

显然,面对两名圣武士,其中还有一位愣头青,他看似表现的非常淡定,其实心中也是慌得一批,只能不断吃葡萄缓解内心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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